美人絕調：老殘的現場報導

引言

　　《老殘遊記》，顧名思義屬遊記體裁，其中第二回〈歷山山下古帝遺踪　明湖湖邊美人絕調〉更是佼佼者，當中所描寫的大明湖風光及記述黑妞白妞說書，形象生動，筆法細膩，向來被視為小說、優秀的文學作品。

　　《老殘遊記》共二十四回，以偶句作回目，文中又以「話說」啟首、「且聽下回分解」作結，實為章回小說之體制。然而，小說是虛構的作品，《老殘遊記》所述之事卻以事實為基礎，作者劉鶚化身老殘，以記者的眼光撰寫此文，故從新聞學角度看，此回亦是一出色的敘事式新聞作品。

一．敘事新聞寫作

　　新聞學中有敘事新聞寫作，此種新聞以故事為範式，以敘述故事的手法報導新聞事實，對於現場環境氣氛、人物表情和極瑣碎的細節皆刻劃入微，並運用散文筆法，文中穿插對話，極見文采，盡顯作者個人風格。《老殘遊記》通篇具以上特徵，並可從第二回記述黑妞白妞說書一篇中分析之。

1.六何

　　《老殘遊記》第二回具備新聞最基本的元素：六何，即何人、何地、何時、何事、何因及如何。

　　《老殘遊記》第二回中出現人物眾多，包括老殘、黑妞、白妞、兩個挑擔子的人、舖子裏櫃檯上的人、高陞店的茶房、彈三弦子的男人、觀眾、夢湘先生等。老殘正身處於山東濟南府，當時「天氣漸寒」，加上「秋山紅葉」、「荷葉初枯」，可推論為初秋之時，老殘因看到街上的招子及聽聞旁人的議論，於二十四日十點鐘抵明湖居聽黑妞白妞說書，何時、何因、何事俱備，其後老殘鉅細無遺地交代整個說書過程及現場觀眾反應，令整個「如何說書」場面進入讀者眼簾，具有新聞體的最基本特質。

2.黑妞白妞真有其人

　　《老殘遊記》最珍貴之處乃作者所寫均有事實根據。據歷史記載，當時確有黑妞白妞姊妹二人，白妞者，即王小玉也。據阿英的《小說二談》內〈關於老殘遊記二題〉一篇，其中一題〈白妞黑妞本傳〉中考證，一九一六年出版、由鳧道人撰寫之《舊學盦筆記》，其中〈紅妝柳敬亭〉一條這樣記載：「光緒初年，歷城有黑妞、白妞姊妹，能唱賈鳧西鼓兒詞。嘗奏技於明湖居，傾動一時。有『紅妝柳敬亭』之目。端忠敏敬題余『明湖秋泛圖』，有句云：『黑妞已死白妞嫁，腸斷揚州杜牧之，即謂此也。』並又以小字加按：「白妞一名小玉，《老殘遊記》摹寫其歌時之狀態，亦可謂曲盡其妙，然亦只能傳其可傳者耳。其深情遠韻，弦外有音，雖師曠未必能聆而察之，腐遷未必能寫而著之也。」除了阿英的發現外，劉德隆〈明湖居「美人絶調」考析〉一文中，亦以孫師史《歷下志遊》及王以慜《檗塢詩存》引證當時濟南確有王小玉這佳人，劉氏更認為王以慜就是老殘筆下的夢湘先生！由此可見，老殘所寫之王小玉絕非虛構的小說人物，而是確有其人。加上晚清年間說書成風，老殘置身說書現場，親身敘述當時的說書情況，配合個人對歌者的專業意見和價值判斷，與夾敘夾議的新聞寫作不謀而合。

3.文字結構

　　老殘記述說書一事運用大量文學技巧，而作為一篇敘事性新聞，亦多運用文學筆法，增加可讀性及趣味。

●側寫

　　老殘以順敘手法來寫說書一事，並以側寫的手法帶出白妞之受歡迎：「兩個挑擔子的說道：『明兒白妞說書，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，來聽書罷。』又走到街上、聽舖子裏櫃臺上有人說道：『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，明兒的書，應該我告假了』」，另又通過茶房的稱讚，指白妞是天生怪物，十二、三歲學會說書，又集各家腔調，創出說書調兒，南北高下的人聽了她唱無不神魂顛倒。另外，到說書末段，夢湘先生表示聽王小玉說書後「餘音繞梁，三日不絕」，更道：「『三日』二字下得太少，還是孔子『三月不知肉味』，『三月』二字形容得透徹些！」以上的描寫，均借別人之口，間接道出白妞之唱功了得，且更具說服力。

●烘托

　　老殘之善用烘托，營造當時熱鬧的現場氣氛。一點鐘開唱，老殘十點鐘到明湖居大戲園子，一百多張桌子已「坐的滿滿的」，老殘只好送「看坐兒」的二百個錢，才弄到一張短板凳在人縫裡坐下。到十一點鐘，許多官員都著便衣，帶著家人進場，連官員一家也要捧白妞的場，可見白妞說書有如廝巨大的吸引力。作者營造了一個鬧烘烘的現場盛況，烘托出白妞說書廣受大眾歡迎。

●襯托

　　在白妞出場之先，老殘成功運用襯托法，以白妞之妹黑妞作為鋪墊。老殘借旁人之口，道出其誤以為台上之人為白妞，實為其妹黑妞，雖為其妹，但老殘已形容她的唱功「字字清脆，聲聲宛轉，如新鶯出谷，乳燕歸巢」，但老殘則又從中加插旁人的對話：「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……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……從沒有一個人能及她十分裏的一分」，以黑妞襯托白妞，增加白妞的吸引力，亦為讀者增添閱讀的興趣。

●正寫

　　老殘正寫白妞一段，把全文推向高峰，聲色俱備。老殘以大量比喻形容白妞的一雙眼睛：「如秋水，如寒星，如寶珠，如白水銀裏頭養著兩丸黑水銀」，同時運用新聞記者「降龍千掌」的神功，以多樣化的形容詞及比喻正寫白妞之說書了得：「王小玉便啟朱唇，發皓齒，唱了幾句書兒。……五臟六腑裏，像熨斗熨過，無一處不伏貼；三萬六千個毛孔，像吃了人參果，無一個毛孔不暢快。……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，不禁暗暗叫絕。……幾轉之後，又高一層，接連有三四疊，節節高起。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：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，以為上與大通；及至翻到做來峰頂，才見扇子崖更在做來峰上；及至翻到扇子崖，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：愈翻愈險，愈險愈奇。……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裏盤旋穿插。」當中之描寫變化多端，毫不重複，令讀者恍如置身現場，可見老殘作為一個新聞記者的成功，而此篇實為敘事新聞之代表作。

二．記者眼光

　　除筆法以外，老殘亦具記者應有的眼光和求知慾，對社會觀察入微。老殘抱著記者的好奇心，見街談巷議白妞說書便去一睹之，而在明湖居所見的說書盛況皆透過記者的眼光，一五一十地向讀者和盤托出。

　　老殘在文中也反映了當時低下層的生活：五、六歲的孩子被轎夫踢到哇哇地哭、人們不喫飯便往明湖居佔位子看戲、買燒餅油條充饑，非常寫實。明湖居中間七八張桌子都貼著「撫院定」、「學院定」的紅紙條兒，官員及其家人姍姍來遲卻可上坐預留的桌子，反映當時社會不公平的現象。

三．記者才具

　　老殘為人博學多才，理學、佛學、道學、金石、文字、醫學、水利等樣樣精通，而他對音樂亦素有研究，說書一段他便以其對音樂的專業視角作出評述。如開場寫一男子彈三弦子一後，老殘這樣評析其指法：「全用輪指，那抑揚頓挫，入耳動心，恍若有幾十根弦，幾百個指頭，在那裏彈似的。」老殘對音樂的充分認識，加上他超凡的駕馭文字能力，把現場實況向讀者報導與分析，實行了文學、新聞學及音樂理論的科際整合。

四．流興筆法

　　流興筆法所指是古典和現代文學技巧的交融。據阿英《小說二談》內〈關於老殘遊記二題〉一文，另一題〈老殘遊記版本考〉所記，《老殘遊記》始刊於一九○三年八月商務之《繡像小說》半月刊第九號，可見《老殘遊記》乃寫於十九與二十世紀交接的夾縫間，當時社會受到新舊文學衝擊，惟在新思想要打倒舊思想的壓迫下，老殘仍做到古典與現代交融，以白話文代替文言文撰寫傳統的章回小說，但當中又不失古典之美，如寫黑妞唱功以雀鳥為喻，又連用疊字：「忽羯鼓一聲，歌喉遽發，字字清脆，聲聲宛轉，如新鶯出谷，乳燕歸巢」；又如描寫白妞歌藝，用到泰山作比喻，並層層遞進：「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，以為上與大通；及至翻到做來峰頂，才見扇子崖更在做來峰上；及至翻到扇子崖，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：愈翻愈險，愈險愈奇！」故此，《老殘遊記》堪稱為「中國第一部現代小說」，實踐了傳播學中要求以通曉的文字、把準確的訊息傳播給受眾。

五．這種寫法在現代的新聞上是否接受？

　　無疑，《老殘遊記》是一出色的敘事新聞作品，其中運用的文學技巧，令整篇作品生色不少。敘事新聞寫作，可以盡顯記者的文采、組織能力及才具，因而中外得獎的新聞作品，均首推此類。

　　不過，並非任何新聞皆適合運用此種範式，本港的突發新聞便屬一例，加上互聯網的發展，資訊講求快而精，若如老殘般長篇大論，實被讀者評為囉唆兼累贅。讀者需要在短短數秒間洞悉身邊最新事物，故此運用倒金字塔式、短少而精簡的新聞，則更適合活在資訊爆炸及急速步伐之中的香港人。

　　個人認為新聞故事、人物專訪、消閒資訊，或如老殘的旅遊介紹、音樂推介，則適合運用敘事式新聞寫作。可以想像，此類型新聞讀者，較有閒情逸致去吸收和感受作者在字裡行間所表現的文氣，並與他們希望接收的訊息起相輔相承的作用，就如老殘報導美人絕調一事，讀者看後無不渴望一睹其風采、親聽其歌藝。

結論

　　老殘描寫黑妞白妞說書，往往只被視為文學作品研究，並多讚其筆法之絕妙，有極高的文學價值。然而，從另一角度看，把此篇視為新聞作品，亦可從中領會到老殘作為記者的才具及《老殘遊記》的新聞價值，跨開文學與新聞學科際整合的先河。

參考資料：

1.　　阿英《小說二談》（上海：古籍出版社，1985年）

2.　　劉德隆〈明湖湖邊的「美人」、「絶調」及其它〉（《淸末小說》第19號，日本：滋賀縣大津市淸末小說硏究會，1996年）

3.　　劉德隆〈明湖居「美人絶調」考析〉（《明清小說研究》2000年第二期，南京：江蘇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）

4.　　鳧道人《舊學盦筆記》（台灣：廣文書局，1970年）

5.　　劉德隆、朱禧、劉德平《劉鶚及老殘遊記資料》（四川：四川人民出版社，1985年）

6.　　黃仲鳴〈《老殘遊記》中的「美人」〉（香港：《文匯報》，2006年6月10日）